瑶族服饰与民族文化传承
人类服装具体起源何时，恐怕难以准确考证，但是人类的童年从曚眛时代进入早期文明，成年男女已知用植物的枝叶编织成围兜遮护自己的私隐；后来，又学会用树枝或兽皮披裹躯体以御风寒，还学会用兽皮做成头帽、袖套、护腿，用以伪装、狩猎、打仗，保护局部肢体；再后来，生存的环境和条件衍变了生活方式，劳动成了主要的生存手段和过程，劳动也启迪了智慧，人类又在实践中掌握了耕织技能，于是服装在人类生活的基本要素“衣、食、住、行”中排在了首位。劳动和生活的基本需求验证了服装最早源于使用功能。考古学家也多次在一些旧石器晚期挖掘遗址中发现最早的缝纫工具骨针，还有用于裁割兽皮用的石片；在新石器早期的一些遗址的考古发现中，也证明了我们的先祖早在一万多年前，手工纺织工艺趋于成熟，人们的衣着服装材料也从原始的皮、毛进入手工制作的麻、布、丝绸时代，人类的早期文明正式进入新的农耕文明时代。实用功能的服装也开始进入服饰文化的演进。
一、服饰是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和个性特征
服饰作为一种审美层面的取悦心理表现，或者出于礼仪的需要，应是随着人类的开化和文明进程而进入到文化的层面的，同时也开始成为文化的载体。春秋晚期，墨家始祖墨翟在《墨子佚文》中说过：“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其意应是先得温饱，而后追求美丽和欢乐。古代艳丽的民族服饰亦是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的文明结晶。
现在，我国几乎所有的少数民族都着自己个性鲜明的民族服饰，他们绚丽多姿的民族服饰无不蕴藏着丰富的文化内涵，沉淀了许多古老的文化信息，凝聚着民族的智慧，烙印上悠久的民俗风情神韵。
瑶族是中华民族古老的一支，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因为频繁的战乱，有过多次的大规模举族迁徙，现在主要分布在广西、湖南、广东、贵州、云南、江西等省130个县（区),不同的支系他称有几十种之多，分布广泛，以山居为主，生产方式多山地林业、农耕为主，也有部分平地农耕瑶民。生产、生活方式和节庆习俗大同小异；服饰因地域不同和生产、生活方式的差异各具特色。因服饰个性而得名的就有“红瑶”、“花瑶”、“黑裤瑶”、“白裤瑶”、“蓝靛瑶”“花蓝瑶”“顶板瑶”等等。
瑶族自古就是一个热爱生活的民族，有着较高审美情趣的民族。古代一直就有盘瓠后人“好五色斑衣”的说法，丰富多样、绚丽多姿的瑶族服饰分有头饰、胸饰、背被、腰饰、绑腿，还有精美的银饰佩挂（银簪、耳环、项圈、银锁、银牌、银珠、手镯……）；喜欢红、黑、蓝、绿、白等颜色。在服饰中最为精美的部分莫过于锦绣，无论衣、褂、襟、裙、头帕、腰带、挎包（锦袋）都刺绣有各种精美的图案，锦绣图案不仅有花、鸟、鱼、虫，还有生肖动物，日、月、星、云……有的还记载了本民族的历史、人物、故事。花边图案艳而不俗，繁而不乱，别具神韵，有的堪称艺术品。
二、服饰与民族的审美情趣
对美的事物的向往和追求是人类的共性，也是瑶族人民的天性。打扮自己，取悦于人，开朗达观，安贫乐道，也是瑶族同胞热爱生活的表现。艳丽的服饰是瑶族的一种特殊文化语言，其头饰又是瑶族服饰中最具个性的组成之一。
头饰：头颅是人类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受到致命攻击的重要部位。而头饰（帽子、头盔）最初是狩猎时的伪装或战斗需要而用于保护头颅的，以后才起抵御风寒的功能作用，随着族群出现等级分化后，又多了一种身份的识别象征；但对女性而言，更主要的还是成为审美的装饰。
瑶族男性的头饰小有地域差异，一般多用黑色头巾缠头，也有用红色或白色长带包头的，头巾一般长六尺，宽一尺，两端绣有花边图案，也有两头编留长穂的，图案正好露在包头扎口上。男性的包头大致有人字缝包头、大轮盘包头、缠裹平头包等；广东连南瑶族男性喜欢用红色长巾盘头，有的还插上一两根野鸡翎毛，英雄豪气。
瑶族女性的头饰，多姿多彩，少女时期，一般都不包头或是平头方帕包头，节庆时日佩挂银铃和红色绣球，显得天真活泼；十五六岁开始蓄发椎髻；有的地区瑶族妇女还盘缠双髻，然后用黄蜡凝封，再蒙上头巾，半月洗一次头，用微火将蜡烤融，洗理头发后再封扎；姑娘时期和不到中年，女性的打扮开始讲究，地域不同，形姿多样，但都很艳丽夸张。姑娘时期的头饰有：翘角锥尖包头，倒钵状大包头，圆桶形大包头，螺形锥包头，方帕顶板包头等等，还佩挂有玻璃彩珠链，或银牌、银铃、银链等银饰，无论头帕、头巾都绣有精美图案，千姿百态、婀娜多姿，楚楚动人。
衣饰与锦绣：瑶家姑娘天性爱美，衣饰是她们展示聪明才华、情趣品味和心灵手巧的最好女红作品，也是瑶家女性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寄托。所有的瑶族服饰最精彩的部分就是锦绣。衣服的领口、袖口、襟边、裙边、裤脚、头巾、头帕、挎包，都绣有花边图案，美艳不俗，怎么看都好看。有的支系除了胸前穿戴有绣花方襟外，背上还缝有方形刺绣背被，绣工精致，韶关乳源一带的瑶族就保留了这一服饰。据说有的瑶族支系还是因为举族迁徙时，为防走失而留下的标识；也有说是远古战时分兵列队的标识；总之，遗传今日已是纯粹的服饰标志。
腰带：腰带也是瑶族男女都喜欢穿戴的饰物。首先是扎在腰上走山路挑担子有劲，平时出门走亲戚精神喜气，有时还可以包裹捆绑东西当工具用。尤其女性更是注重其装饰打扮作用，节日喜庆活动穿盛装时都要扎上二、三根绣花腰带，背影看去，潇洒招摇，这恐怕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缘故和遗风吧。
绑腿：绑腿也是瑶族男女的服饰组成部分，形式大同小异，只是布料、花边质地的区别，劳作和休闲时亦有不同。瑶民多生活在山区丛林，打绑腿劳作方便，走山路腿有劲，同时还可以避虫蛇叮咬，防荆棘缠拌；古代打仗时，还有把树皮或兽皮插入绑腿以作护腿用。早期的瑶民冬夏多穿长衣短裤；天冷了，打绑腿，围裙；夏秋一般都是赤脚或穿草鞋，冬天在家穿船形绣花鞋。不过，现在很多地区多用仿绑腿长袜代替了，有的已穿长裤不打绑腿了。
佩物：古代，直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瑶族男性除头饰、发髻外，出门还佩戴猎枪、砍刀、锦袋，腰挂装火药的牛角或葫芦，显得威猛、强悍、勇敢。女性的佩挂多为银饰、珠玉或古铜钱，除审美意义外，还代表一种富贵。
瑶族服饰一般都有便装和盛装之分。平时和劳动时着便装。男装多长衫短筒裤，女性平时穿绿色、蓝色或青色斜襟衫，下穿黑裤，出门扎围裙，少带佩饰。节日和喜庆活动多着盛装，尤其女性，打扮鲜艳靓丽，头饰、胸饰、腰饰都是披锦戴银，衣着服饰非常讲究。据说有的支系婚嫁盛装更是了得，新衣刺绣倾注了姑娘多年的心血，一针一线都化作精美艳丽的图案，全身的女红寄托了新娘的美好心愿。难怪有的地区，新婚蜜月后，新娘就把盛装收藏起来，一直到辞世时再穿上驾鹤仙去。
瑶族服饰还与人们的年龄、家庭身份、社会角色有直接关系。人的一生有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等不同年华，服饰也随着年龄的变化而变化。儿童少年时代，服饰比较简单，色彩单调，节假日也只带头饰、项圈；青年人的服饰讲究明快艳丽，尤其姑娘打扮夸张，满身刺绣银饰佩挂，招人惹眼、风情种种；中年人开始转朴素清淡色调，风格也稳重大方；老年更为平淡简朴。尤其人到中年，身上的佩戴银饰也渐渐减少收藏，以备留传给下一代。
三、服饰与民族文化的传承
绚丽多彩的民族服饰是农耕文明留下来的经典文化形态，是远古时期以来生产方式繁衍出来的生活方式的基本要素之一，是古代男耕女织升华出来的一种农家乐的产物，亦是数千年流传沿袭下来的风土习俗中洋溢神韵的个性语言。她和与众不同的民族语言、歌舞、风俗一样，丰满地代表着民族的文化形象。
男耕女织，瓜田李下，欢庆丰年，载歌载舞，自古以来都是田园牧歌、小康社会的图景。可是，随着工业社会和现代文明的迅猛发展，传统悠久的农耕文明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边远山区刀耕火种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已接近历史的尾声。
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瑶家山乡村寨的织布机已经停了下来，便宜的成衣和其它日用商品源源送进了深山；八十年代后期，公路修进了山乡村寨，现代文明强烈地影响着广大的农村，许多的瑶族青年男女已经疏淡了自己的民族服饰，从头到脚换上了汉装；九十年代以来，大量的年轻人离开了山乡村寨，涌进城市，成了廉价的打工簇，他们已经不再眷恋自己的故土，即使边远的深山老寨也是如此；“女红”也已不再是姑娘们比试心灵手巧的农家乐趣。
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笔者有幸在湘南的瑶乡工作了一段时间，那时，封闭的瑶乡还保留着古朴原始的民风，瑶家男女们都还穿着特色鲜明的民族服饰，尽管妇女们已经放弃了纺纱织布的劳作，农闲时，却也还是三五成群的坐在门前做点“女红”，唱唱山歌。几年后重访瑶山，公路修进了大山，现代文明之风吹进了山寨，富有个性的民族服饰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除了四、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年轻男女从发式、头饰到服饰全部换上了汉装。我问他们为什么换装，他们说，本民族的头饰、服饰打理和穿戴起来，繁琐麻烦，费时费事，汉装穿起来方便，买来就穿，坏了再买，比自己织纺缝做要省事简单多了，而且也便宜。我无言以对。
这几年，我多在云、贵、川、湘南、粤北、广西的民族村寨走访，除了云南、贵北、川西边远山区的少数民族，尚保存民族服饰和浓郁的风情外，湘南的郴州、常宁、祁阳、宁远、江华、江永等县、市的瑶族老百姓，基本不穿本民族的服装了。桂东的贺州、富川、恭城、荔浦、金秀等县，除边远山寨的老人还保留一点服饰外，年轻一代都着汉装。有的民族自治县几乎看不到穿民族服饰的人了。
许多少数民族地区，除了民族服饰退出了人们的视野，连歌舞、习俗也在淡出社会生活。大量的年轻人外出打工，有的常年不归，不少地区村寨节庆活动因缺少年轻人的参与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激情和活力。如果民众与自己的文化生活日渐疏远，如果一代人对自己的民族情感日趋淡薄，如果越来越多的现代人（包括政府）漠视民族文化的保留和传承，传统的民族文化和老百姓的文化生活之间相关联的历史文化血脉就会断裂。民族服饰是民族文化的重要一环，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深刻变化，并不是民族服饰消亡的理由。但如何适应现代化和现代文明发展的浪潮，民族服饰的传承与变革，民族服饰的设计创新和着装的鼓励政策，也都应引起民族地区社会和政府的重视。如果一个民族的语言、服饰、习俗都失去了民族个性，这个民族文化的灵魂离迷失和消亡就不远了。
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是一个民族的生命。少数民族地区的民族语言、服饰、民居、习俗、民间歌舞都是民族文化的基本要素和人文原生态，是根植于特定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的，是与悠久的民族历史、文化渊源和情感有着不可割裂的天然联系。广大的新农村建设和小康社会的实现，离不开民族文化的繁衍和发展。
中华文明五千年不断流与各民族文化的传承和发展是有着直接联系的，各民族的传统文化，是我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保留和呵护民族文化的多元性，有利于民族文化的传承，有利于繁荣和发展灿烂的中华文化，有利于构建中华民族的和谐社会。
作者：刘满衡，祖籍湘潭，生于衡阳，湘江边长大。当过知青、木匠，在土窑洞里挖过煤。大学毕业后，在湘南深山瑶寨生活了一年余，任过城区政府副区长、宣传部长。
一九九二年移居深圳，现供职深圳市福田区政协。爱好文史哲，曾编著《残红有爱》《让我们也拥抱世界》《边寨风情》《塔山瑶寨》《寻找失落深山的脚步》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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